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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張脫胎

3月的春天,陽光明媚。光棍漢張德春吃過中午飯,照例用一張紙將碗蓋上,然後在上邊架了一雙筷子,就上炕睡下了。
 
突然,有人喊了兩聲,“德春哥,你在嗎?”緊接著,是咚咚的砸門聲。原來是村主任老李來了。老張醒來了,應聲道,“你叫魂哩嗎?我在睡午覺哩。”跟李主任進來的,還有一個女的,戴了一幅眼鏡,30多歲的樣子,老張沒見過。
 
老張趕緊爬了起來,禮貌地說,“你們喝水不,我才吃完晌午飯,鍋裏的面湯還是熱的,我給你們一人舀一碗。”李主任罵道,“你這個懶棒,又沒有燒開水。我給你介紹一下,這位女同志是縣市場監管局的李燕喃,她包了五戶貧困戶,一戶就是你。”老張有點興奮,剛把手伸出去,又縮了回來。李燕喃倒是很大方,主動去握了握老張那個潮濕又略髒的手。李燕喃問,“老張,你的碗也沒洗,用紙蓋上幹什麽?”老張回答,“我用紙蓋上,是怕塵土掉到碗裏。晚上,我准備把鍋裏的面湯燒熱,泡一碗馍吃,過後,統一把鍋碗洗淨,既省水,也環保。”
 
李燕喃笑了笑說,這樣不衛生,容易滋生細菌,引發腸胃炎。李主任一點也不客氣地批評道,“你這個懶人還有一套懶理論,真是天大的笑話。象你這個樣子,小李怎麽把你扶得上去。”李燕喃說,“老張,我給你透個底,我想用兩年時間,讓你實現雙脫,脫貧,脫單。”李主任和張德春兩人一聽,均感到納悶。張德春問,“脫貧我明白。只是脫單,意思是叫我脫掉單衣,穿上棉衣?”李燕喃笑著說,“我的意思是讓你既脫貧,也找一個老伴,組成新的家庭。你從今往後,要精神煥發,把屋裏、院裏的衛生打掃得幹幹淨淨,把村上分配你的活幹得有模有樣,讓人對你刮目相看。”
 
從屋裏出來,李主任把張德春的過去告訴了李燕喃。原來,張德春有老婆,也有一個女兒,因爲他好喝酒,好打牌,惜力氣,腦子不夠靈光,老婆領著女兒失蹤了,因此成了光棍漢。後來,張德春越來越懶,既不出去打工,也不在地裏下功夫,日子一直過得棲棲遑遑。他住的兩間房,也是國家掏錢給他蓋的。別人給他介紹過的媳婦不在少數,沒有一個真心願意的。他現在是低保貧困戶,一個月領251元錢。他把鎮上的飯館當作自己的廚房,很少在家裏做飯,簡直是懶到了極點。有時他還借酒裝瘋。前年,村裏一家死了人,第二天安葬,他自告奮勇當天晚上要去守墓,向主家要了一瓶酒,一盒煙,拿了一個被子。第二天早晨,衆人去安埋人的時候,張德春喝醉了,睡在墓坑不醒來,叫醒後,從墓坑不上來,還大聲嚷嚷,叫大家把他活埋算了。沒辦法,只好把他從墓坑裏拉了出來。主人十分生氣,安葬的事耽擱了一個多小時。在李主任看來,張德春就是一個徹底沒救的人,李燕喃一點也沒必要在張德春身上抱有希望。
 
但李燕喃就是不改變自己的想法。
 
過了兩天,李燕喃到鎮上參加完扶貧會議後,路過陽光飯館門口,看到張德春正在吃飯,就走了進去。張德春面前放著一盤雞蛋炒面和一盤洋蔥炒肉片,一邊吃,一邊在看戲機上看秦腔戲《張連賣布》,他的臉上洋溢著說不出的笑容。李燕喃把張德春的35元飯錢開了,給自己要了一碗7元錢的扯面。飯店的女老板給李燕喃倒了半碗面湯後,要給張德春倒面湯,張德春搖了搖手,拿著一個不鏽鋼杯,去接了一杯純淨水。女老板問李燕喃,老張是否是她的親戚。李燕喃如實作了回答。女老板是一個爽快人,對李燕喃說,“依我看,老張不是貧困戶,是個富裕戶,啥心不操,啥活不幹,生活水平比你我都強,他的折子上還有2000多元哩。你再也不要給他開飯錢了。”張德春沒有說什麽,只是不經意地笑了笑。李燕喃倒是在替老張說話,“2000多元不多,辦不了啥大事。”
 
不久,村上開會,研究公益崗位的分配問題。列席會議的李燕喃提出建議,讓張德春清掃村上的大路,說他雖然58歲了,身體尚好,家裏也沒有什麽拖累,能夠保證每天按時打掃。村黨支部、村委會一致同意。李燕喃從自己的家裏拿來了20多雙口罩,分別給了三個打掃衛生的貧困戶,還特意給了張德春幾雙手套,一件雨衣。張德春對這個工作比較滿意,工作量不大,錢也不算低,每月1000元,月底准時兌現。張德春的脫貧顯然沒有問題了。
 
在李燕喃的多次幫助和督促下,張德春家裏的衛生也得到了較大的改觀,枕巾上沒有了明顯的油汙,家中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,電壺裏隨時都有熱開水喝。在很多外人看來,這個家仿佛像是有了女主人似的。
 
有一天,張德春打掃完村莊道路上的衛生,割完路邊的蒿子,剛回到家裏,來了一個70多歲的白發老婆。張德春問,“老嫂子,你找誰?”白發老婆說,“我是李家莊三隊的白彩菊,平時給人說媒。聽包你的女幹部說,你要找個老伴,今天我就專門來找你。有一個女的,41歲,姓唐,離婚了,帶了一個7歲的女孩,與你挺合適的。不知你願意不?”張德春聽說過白彩菊,知道是李燕喃搭了嘴,很是感激。他問,“我想和那個姓唐的女人見見面,你安排安排吧!”白彩菊說,“你給我交100元話費,我讓你們見個面,你給姓唐的200元見面禮,再請她吃個飯,咱們再說後面的事。這樣行不?”老張說,“錢不是問題,100元電話費我現在就給你。你看啥時見面?”白彩菊說,“我先給人家說說,我隨後就通知你。”
 
才過了三天時間,白彩菊就通知張德春,當天中午在鎮上的陽光飯館見面。那個姓唐的女人先到了,中等個子,略胖一些,面皮白淨,大大的眼睛,燙了一個劉海,穿著粉紅色的上衣,藍色的褲子。張德春很高興,點了三個熱菜,三個涼菜,要了一瓶飲料,邊吃邊談。張德春說,他要好好對待她們母女,不讓她們受氣受累,更不讓他們受窮。還一再強調,自己年齡雖然大一點,但老年病卻是一個也沒有。姓唐的女人表示,回去後與父母和兩個哥哥商量商量後給他見話。讓張德春奇怪的是,在他們吃飯的時候,飯館的女老板給他眨了幾回眼睛,他始終沒明白這是啥意思。吃完飯,張德春給了姓唐的女人200元,三個人就一塊離開飯館各自回家了。
 
張德春等了將近一個月,日思夜想,白彩菊竟然沒有再次閃面。他猜測,那個姓唐的女人可能嫌自己年齡大,沒本事,或許相中了更好的人家。但無論如何,白彩菊應該給自己一個確切的消息。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李燕喃,她只說,好事多磨,讓他再等等。他又想到了那次他在陽光飯館請姓唐的女人吃飯的情景,他既激動,又疑惑。那個女的說話溫柔,不急不躁,適合自己的胃口。疑惑的是,老板娘給自己眨眼睛幹什麽。想到這裏,他再次洗了臉,刮了刮胡子,找了一身幹淨的衣服,就來到了這個飯館。當時,飯館也沒有生意。張德春要了一碗拉面。老板娘就要進後廚去做了。張德春招了一下手,讓她坐下。他問,“那天,我在這裏與那個姓唐的女人在這兒會面,你給我眨眼睛幹什麽?”老板娘這才如夢初醒,告訴他,這個白彩菊過去是個媒婆,好幾年都不給人說媒了。但最近活動頻繁,已經領上那個女人在她這裏和幾個男人吃過三次飯了,每次吃完飯,一塊的那個男的,總要給那個女的給200元。事後,她打聽過,那個女的是白彩菊的女兒,並不姓唐。聽說,白彩菊的女兒和她丈夫有了矛盾,但沒有離婚。白彩菊想用給女兒說媒這個方式嚇唬女婿,也弄一些錢花花。她那天只所以給張德春眨眼睛,就是想告訴張德春別上檔,但張德春幾次都沒有理她。張德春一聽,還有這樣的奇事,肺都氣炸了。張德春飯也沒吃,就離開了飯館。
 
他來到了李家莊三組白彩菊的家,才進院子,只見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正在和白彩菊對罵。那個男的說,白彩菊這個老妖精騙了他幾百元,臉都不要,一女許幾家,讓她馬上還錢。白彩菊也不示弱,罵那個男人,也不尿泡尿照一照,牛頭馬面的,還想找她女兒,一點門都沒有,要錢,一分也沒有。張德春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話,直接向她要500元。白彩菊又來罵張德春,說又來了一個瘋狗,真是狗咬一窩蜂。氣得張德春挽起袖子要打白彩菊。白彩菊一見情況不妙,把屋門嘭的一甩,鎖上了房門,跑進房間去,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 
沒辦法,張德春和那個男人商量,來到了派出所報案,說是白彩菊與她的女兒借說媒詐騙多人,要求追回贓款。張德春還同時舉報李燕喃以扶貧爲名,與這個詐騙團夥一道,騙取自己的錢財。
 
這個案子很快破了,退還張德春300元,其他人的被騙錢財也退了大部分。聽說,白彩菊和她的女兒受到了派出所的訓誡處理。李燕喃也因此受到了縣市場監管局領導和扶貧工作組的談話提醒。張德春忌恨了一陣李燕喃,很快認識到,自己在這件事上冤枉了這個好心的女娃,恢複了對她的熱情和信任,一如既往地支持、配合她的工作。他在自己的承包地裏種了一畝柴胡,在地邊栽了200多棵花椒,又買了兩頭豬。按照扶貧政策,養一頭豬,國家補助300元,張德春共得到國家補助600元,種柴胡得到補助168元。他的扶貧項目越來越多,樣樣比較實惠,早已達到了脫貧的標准。
 
張德春的生活變了,常常忙忙碌碌的,地裏的莊稼長得越來越好,地邊種了各種各樣的蔬菜,飯館和棋牌室見不到他的影子。他家裏,常常有同村的人來遊門子了,大家說說笑笑的,跟以前門可羅雀的情況相比有了很明顯的區別。周圍的群衆感覺到,張德春變了,他的家變了,變得陽光可愛了。
 
有一次,李燕喃聽說,最近張德春跟鄰村一個姓張的中年婦女來往頻繁,十分高興。她來到張德春的家裏,故意提醒他,“千萬注意,別再次上當受騙,把錢包捂得好好的,不要給這個女人亂花錢。這次你再告狀,說我與詐騙團夥一道詐騙你的錢財,我可就不客氣了,堅決不再包你了。”張德春不好意思地笑著說,“感謝你都來不急。沒有你,哪有我的今天。上次告你是一個巨大的誤會,還望你大人不記小過。”
 
過了幾天,張德春與鄰村的那個姓張的中年婦女結婚了,老張比老伴大5歲。那個姓張的中年婦女的兒女均在外上班,家中只有她一人。李燕喃主持了這對新人的婚禮,她也是張德春的特邀嘉賓。坐席的時候,村主任老李緊挨著李燕喃,他遞給李燕喃一杯酒,說,“你用的啥魔法,把張德春這個錐子都攮不疼的懶人,變得不僅脫貧了,脫單了,還脫胎了。”雖然李燕喃平時從不喝酒,但她把這杯喜酒接住,一仰頭就喝幹了。張德春看見了,急著對李主任說,“你可別把她灌醉了,我還給她沒敬酒哩!”李主任的第二杯酒又來了,還在催問他所問問題的答案。
 
李燕喃對李主任說,“你別再敬我了,你再敬,我就醉了。老張愛告狀,防止他告我哄鬧他的婚禮。至于你要的答案,我也不知道。”
作者: 來源: 發布時間:2019-08-29 關注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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